08年7月5日,昔日的魔岩三杰重新聚首,在上海大舞台举办“树生长的声音”演唱会。大多数人会把这次复出与94年香港红磡演唱会做比较,在嘎然而止的数年之后,“三杰”还能嘶喊着青春与现实的痛?台下的我们还会热烈盈眶毫不设防的呐喊吗?
这份漫长的等待,长久到曾经的清瘦文青们都变成微胖中年男人和幸福准妈妈,长久到被现实挨个收编之后再也没力气发出狂热的豪情。回首是需要勇气的,因为当面对回忆迷蒙的梦境,有几个能撕裂厚厚老茧坦然并纯粹的继续说怀念……
张楚,作为“魔岩三杰”之一,不像其他二位曾负面新闻缠身,除少数几次公开演出,始终低调隐居生活,他是“潜行岁月的孤独诗人”。在现场,他腼腆依旧双手无措,却让人惊奇发现,他也会在演唱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时跟观众开起玩笑:“有人听了这歌谈恋爱的吗?”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问句,因为在消失的青葱岁月里,我们都是踏着“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”的音符呼啸而过。

我不喜欢那种沉重
06年石景山啤酒音乐节,阔别舞台许久的张楚登台表演,没有变化的羞涩表情,他甚至很不习惯台下众多的镜头:“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人们都喜欢举着镜头,不好好看演出呢?”
2年之后,他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,还是一身白衬衫,不太靠谱的迟到一会才上台表演,理由是“溜出去玩了”。问及和其他二杰的交流,他说:“我和何勇多些,我们俩都有单纯的一面。”
的确,他的世界里还保留曾经的单纯,这些年来的彷徨思索,还没有机会正式表达,如蛰伏在厚厚茧壳里的灵魂,真正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音:这次魔岩三杰复出演唱会的意义在哪?为什么事隔多年才聚集做这个演出?
张:我还真没想过,就是希望大家的音乐能比以前做的更好。和跟商业环境有关系,当时摇滚乐处于低谷,在比较边缘的环境里。
音:你一开始会抗拒这样的演出吗?
张:它可能被赋予的意义太多,特别是像去年,感觉在这里面纠缠不清,今年之后我自己很清楚就不再害怕了,以前都有些害怕,因为媒体一个个都是很大的历史性问题。我想也不会做很多,不会超过3,4场。
音:现在摇滚乐跟你那个时代的涵义一样吗?现在年轻的摇滚音乐人都怎么样?
张:应该不一样,摇滚乐在那个时代还是很喧闹,很灵感主义。现在听到国内一些年轻乐队的作品,他们的音乐对自我的角色定位比较真实,而不是把自己放大到一个社会角色里面,听着不那么难受。我还是喜欢音乐上比较单纯自我,能够掌握自己,知道自己状态是什么的音乐人,不要太被社会所牵制。我不能评判市场,其实处于那样状态下做音乐最舒服。
音:现在的民谣音乐人,跟你那时候创作民谣有什么不一样?
张:没有太大区别,还是关注普通人,关注朴素的情怀,有些社会责任感,有些诗歌的气质。
音:你现在做的是什么样的音乐,还是赋予很多的社会意义吗?
张:我挺矛盾,过去的音乐被赋予很多社会意义,我不喜欢那样的思维。但是你的音乐还是给大家这样的感觉,承担太多沉重的东西,现在我不太喜欢那种沉重。现在已经不做这样的音乐,曾经做过,是对社会自我的表达,但反过来你也被它影响,变成负责人、处于被动的时候,我觉得不自由。
音:这样的想法是怎么样开始转变的,是怕太沉重?算是逃避吗?
张:过去是那个时代造成的吧,没有很多音乐听,生活上各方面相对也不算很独立。有时很多东西是不能改变,我就会选择不再去触及那个部分,这算是理性的逃避吧。
音:那你现在都关注什么样的音乐和创作内容?
张:还是会关注旋律节奏音乐性,在中国的大环境里要思考太多社会性的东西,做音乐时会牵制你,会影响享受音乐的过程。我现在越来越喜欢那样的乐队,他创造出一个节奏,音乐很丰富,状态好空间小时间短,不是去探讨社会意义。后朋克的听得多些,还有电子和有点自信的情感音乐。
音:平时是需要听很多东西吗?
张:不用听很多,其实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是听技术,大一些就更多的是享受,别的乐队在音乐里带给人的愉快是什么,有的是速度快,有的特别浅音乐又做的特别好,有的深音乐线条很长,告诉我们音乐的不同情况,长而深刻的是一种方式,短而技术不好的又是另一种方式,完全不一样。

歧路的彷徨
在一次和王小峰的谈话中,他曾很不客气总结:“张楚的才华只够出一张专辑。”三杰的复出,最大程度上的确安抚了每个文青内心深处的怀旧感,同时也将他们悬在极端,若没交待出可超越曾经的作品,必然在一次又一次重复中落到厌倦或遗忘的地步。
谁也舍不得三杰真正的没落,可为何大家对窦唯呢喃的新歌吟唱毫无反应?听到《垃圾场》和《姐姐》才能够集体卡拉OK?在这里,张楚也疑惑,如何汲取新养料寻找新的出路,在老本没有吃尽被完全遗忘之前,怎样开创一个新的局面。
不然,张楚只能是14年前的那个张楚。
音: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电子乐?电子跟摇滚有什么不一样?
张:很早,从2000年就开始做,我曾经也陷进去跟媒体在这方面的探讨,发现时间一长把自己都搞晕了,也说过很多废话。
音:你觉得摇滚乐有没有与时俱进?
张:有,新的乐队他们审美风格和以前都不太一样。时代不一样,过去注重旋律、唯美,现在的那种美则比较理性,更加真实。
音:摇滚乐为什么从一个光辉的时代反而变得越来越边缘化?
张:边缘跟商业有关系,跟中国人的文化结构有关系,有些人也在看也在听,他可能不太关注新的东西。就像刀郎,在他音乐里也能感受到很多东西,知识分子可能会关注更多不一样的音乐,普通人有一些就够了。
音: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出新的专辑?
张:以前做一些沉重的东西,现在选择做一些不沉重的东西,感觉好像对不住听众的胃口。唱片公司他们会考虑这些,所以就一直犹犹豫豫。
音:你觉得摇滚乐可以被娱乐化吗?
张:当然,我们印象中的摇滚乐总是反叛严肃,太过于文化而缺少娱乐化,这个是不正常的。那时文化是一种能量很大的释放,但现在人们接触文化的方式很多,不能总在一个点释放。它可以统一,音乐本身就是一种文化,如果把娱乐结合的好,做的人也很快乐,听得也快乐,其实中国缺少把文化做出娱乐化的人。

梦想照进现实了吗?
不知何时,“梦想照进现实”成为一组带有贬义的词汇,张楚同样面临这样的情况,过去他认为“摇滚乐很大程度是自我牺牲,以及对社会的抗拒和自我毁灭的精神” ,而经过这么些年的打磨,他也意识到“精神有时候通过商业化的东西之后能够保存下来,只是它的形态跟以前那种自我牺牲不一样。”
可以说,当现实和梦想出现冲突时,张楚在侧重点上变得有所妥协,却还在强调“精神”,这是逐渐改变必然会带来的抉择,做茧的目的就是为破茧而出,但茧本身会带来一种依赖感,这一点,对有梦想的人来说,极度危险。
音:音乐对你来说有界限吗?
张:最好没有界限,文化有界限。我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太固执了,对有些不太实用的东西太在意。
音:像你这样的人多吗,现在都是实用主义。
张:不多,我觉得这样挺好。有时间我对一件事钻得太深,认为那是全部。
音: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问题?
张:也有一年两年的时间,不去触及那个话题延伸的东西。这样让自己轻松一些。有时不会拒绝不适合我的东西,要慢慢学会理性处理。很多事是个性使然,改变一个观念的话对自己来说很挑战。
音: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你解脱?
张:就是再简单一点,对自己和别人的要求不会放在一个超越现实的状态上,把它放回到现实里,那就得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事,不能只看自己,容易迷失在一瞬间。
音:你曾经想做艺术家吗?
张:以前想做特别纯粹的艺术家,现在发现做个不纯粹的更快乐。像大师一样,他的观念思想超越一般,走到终极,后来听愉快又有创造力的乐队,觉得这样的乐队才是我的朋友。
音:年轻时的叛逆,那种责任感,和现在的释然跟年纪有关系吗?
张:现在看到的是整体,小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世界,慢慢看到周围的人,别人的世界观,世界是由很多人组成,不光是你自己。
音:现在觉得自己的状态如何?
张:一般,特别是今年,做唱片的概念老觉被社会文化牵制,这个概念好像一直要是线形发展,但我想这张唱片是另外完全不一样,它不是从同一个土壤里长出来,需要我自己控制。
音:你会作出让步吗?
张:让步延续同一个东西,那就没有意义了,都十年还沿着一种思维去生活,不主动去告诉听我音乐的人:我现在变成这样,跨越这个东西才能更愉快。
音:这样的跨越难吗?
张:像爱另一个人,赋予很完美的爱,但慢慢换个角度去爱,人性更真实了。以前是纵向,现在是横向。其实我挣扎有四五年,尽量听些没有被赋予很大意义乐队的音乐,让他们带我站在更轻松的位置。
音:你跟喜欢现在的状态还是过去的?
张:我在承认一些自己的缺陷,承认摇滚乐不能完成很多使命的缺陷,承认以后我就高兴。承认的过程很痛苦,以后会轻松的去做。社会赋予它很多文化价值时也赋予它很多商业价值,如果两样你都很喜欢,就会很累。现在我知道只想要自己喜欢的文化价值和娱乐价值,心情很好愉快,那就做下去,我就从整个市场里面做我自己的选择。